“朔风如解意,容易莫摧残。”
清晨推开门时,这句话忽然浮上心头。昨夜一场密雪,把整个南京裹进松软的寂静里。校园的楼阁、小径、枯草地,都盖上了齐整的雪被,连平日里喧闹的麻雀声也仿佛被吸了进去。我踩着第一行脚印往园子深处走,鞋底压碎新雪的声响,清脆得像某种古老的叩问。
然后,就看见了它们——
不是一树,而是好几树,疏疏落落地站在图书馆后的坡地上。雪还在零星飘着,梅花却已开透了。红梅像一簇簇凝冻的火焰,在雪光里烧得沉静;白梅则与雪几乎融为一体,只有凑近了,才能看见那薄瓣边缘细微的弧度,和花心处一点怯怯的鹅黄。最动人的是枝桠的姿势:有的遒劲向上,戳破厚厚的雪冠;有的旁逸斜出,垂下的梢头缀着三五朵,颤巍巍的,仿佛再添一粒雪就要折断,可偏偏不断。


(宫粉梅)
我举着相机,镜头里的梅花成了另一种语言。焦距拉近时,能看见花瓣上未化的雪粒,像细碎的钻石镶在绢纱上;某朵半开的梅芯里,竟盛着一小窝晶莹的雪,宛如天然的水晶盏。忽然想起南京的旧事,这座城见过多少场这样的雪?六朝的金粉沉在冰封的秦淮河底,而梅花年年站在这里,看人来人往,看檐角从木椽变成水泥。它什么也不说,只把香气揉进风里——那香气是冷的,清冽的,像一把薄荷味的匕首,剖开混沌的寒气,直递到你的肺腑深处。


(龙游梅)
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,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。他们也许没有抬头看这些花,也许看了,却来不及想什么。年轻总是这样,急着赶往下一个地方,以为春天还在很远的前方排队。只有梅花懂得:绽放未必等待春天。最美的怒放,往往发生在严寒最彻骨的时刻。


(腊梅)
我站久了,指尖冻得发麻,心里却渐渐温热起来。这温热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从看花的眼底,一寸寸蔓延开的。仿佛那些花瓣的线条、雪光的折射、枝干的挣扎,都化作细微的电流,接通了某个沉睡的感知开关。忽然明白古人为何偏爱踏雪寻梅——寻的哪里是花?分明是他们在混沌人世里那颗不肯苟且、不肯麻木的心。


(朱砂梅)
风又起了,梢头的雪簌簌落下一些。梅花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,又像在告别。我收起相机,转身离开。身后,那缕梅香固执地追了一小段路,终于散在漫天的雪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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